品读横沥丨自梳女四姑
文明横沥 2026-07-17 11:26




编者按


为挖掘横沥本土文化,记录城市发展变迁,留住乡愁记忆,我们推出“品读横沥”系列专栏。

栏目聚焦横沥历史文脉、人文风物、市井烟火、街巷故事与时代新貌,用平实有温度的文字,带你读懂横沥的过去与现在,感受这片土地的独特魅力。本栏目长期征稿,欢迎分享您记忆中的横沥故事。

行走横沥,品读时光,看见不一样的家乡。




自梳女四姑

自梳女――一个被岁月“包浆”的词,包含着旧时代女子对自己的狠心,包含着一朵花还未盛放便决意凋零的凄美,包含着将自己终生裹挟在禁欲的厚壳里的决绝。

但在那个旧时代的社会里,女人仿佛是案板上的面团,任人揉捏出婚嫁的形状。有的女子不甘被别人操纵婚姻,将头发盘起,以一己之身,在男权铜墙铁壁的年代,凿开一道窄门,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,有的女子却因遵命父母,照顾家庭,活成迫不得已的模样。

我家四姑便是为了家庭自愿盘发,成为终身不能嫁的“自梳女”。 (四姑是我爷爷的四姐,我们都称她四姑)

四姑生于一九二二年,她上头三个姐姐,下头三个妹妹,一个弟弟。她像一串不够吃的葡萄,挂在穷得叮当响,家徒四壁的墙上。她十七岁那年,父母实在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,就让她跟着别人去南洋打工。

四姑在南洋做住家工的主雇是开橡胶制品厂的私人老板,家里家外的卫生,接送孩子上学放学,洗衣做饭都交给四姑一个人做。四姑每天从晨曦忙到夜色深沉。挣的银两按月寄回家,只留一点自己买日用品。

从此,她不仅养活了自己,还养活了家人。一九四三年,家乡遭日寇侵略沦陷,百姓的日子过得更是饥寒交迫。四姑收到信后,硬是从南洋雇主家里预支两个月的工钱,买两箩筐粮食:面粉,米,油,衣物挑着,坐了半个月的船,辗转回到家里,救了被饥饿折磨得快奄奄一息的一家九口人。后来她每次从南洋写信寄钱回家,只报平安,从不诉苦。

全国解放后,四姑从南洋回来一趟,看到三个姐姐已经出嫁,她想着自己也是大姑娘了,听从父母的安排,托媒婆找男人嫁了。可是,她在家里住几日,看见家人还是衣衫褴褛,生活艰难。为了改善家人的生活质量,她又折回南洋打工。

五十年代,家乡的婚姻还停留在长幼有序的旧习俗中。她在南洋收到家信:“你的三个妹妹都到了婚嫁的年龄,可姐姐未嫁,妹妹不能出嫁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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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姑回信:“我已自梳,妹妹婚嫁不必等我。” 信纸上两处被水渍泅开,但她写的是“南洋热,手汗多。” 一字未提盘发时的难过心情。

为了妹妹按顺遵习俗成家,她在南洋含泪把头发盘起来,将自己的一生钉在“自梳女”三个字上。

我小的时候,爷爷每次讲起,哽咽难言。他常念叨,我们这些晚辈每吃一口白米饭,都要记住四姑在南洋流的汗,想她孤身一人在南洋的辛劳。

我爷爷是那辈份的唯一男丁。四姑自梳后,他顺理成章地成了家,在四姑的经济支持下,爷爷膝下五儿两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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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我小时候家里不富裕,我的哥哥姐姐在四姑的经济支援中,都上了学校读书。特别是有一年先涝后旱,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不收,家里的余粮熬不到当年的冬天。爷爷让家人写信告诉四姑。四姑按月从南洋寄回食物和钱。

每次哥哥姐姐堂哥堂姐上学不够学费,爷爷就让人以他的名义写信向四姑要钱。其实,四姑的三个姐姐与三个妹妹经济上遇到困难,也会向她求助。那些年,四姑既是父母的一个女儿,三个姐姐的妹妹,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的姐姐,又是经济上照顾他们的救星。

八十年代以后,农村分田到户,随之改革开放,家里人有工做,有生意做,日子慢慢地好起来,各家有了余钱,还建了一栋一栋新楼房,终于不再往南洋写信要钱了。

我第一次见到四姑,是一九九三年的大年三十上午。四姑从南洋归来,那年她七十一岁,头发全白了,满脸皱纹,但人很文静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我们一大家人去车站接她,中午在我爸妈开的餐馆吃饭,大家围着她,问长问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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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姑面对亲人的寒暄,两句话讲完在南洋的几十年生活:“每天起睡时间一样,天天做重复的活,日日如此,年年如此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我听着,感觉到她内心深处那种经过岁月淘洗的纯净与幽怨。

午饭后,四姑要回到与自梳女合住的房子,爷爷奶奶声音颤抖,满眼眶泪水,叮嘱她照顾好自己,我妈妈与婶婶们边收拾碗筷边抹眼泪,我爸爸和叔伯们坐在那儿,面色深沉,闷着头不说话。我当时少年,心里纳闷:大人们挂念她,感恩她,怎么她回来了,大过年的却让她一个人去外面住?

后来我才知道,自梳女有规矩,过年过节不能住娘家。她住的那屋,是她和几个自梳女姐妹一起凑钱买的,算是她们自己的家。

那时我在念书,放学后骑单车几分钟就能到四姑家,我隔三差五去看她,她戴着老花镜,有时在看报纸,有时在缝补衣裳。见我来了,便放下手中的活,从盒子里摸一颗糖或一块饼干给我。

我缠着四姑讲南洋的事,问她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。她摸摸我的头,说:“傻孩子,自梳女自绝于男性接触,怎么可能遇到意中人呢?”

我问她:“那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不孤单吗?”

她微笑着,喃喃地讲:“身后一大家子指望钱用,每天忙个不停,没工夫孤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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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抬头看她的眼睛,浑浊的眼帘里分明有一瞬东西淡淡地闪了一下。那一刻,我遗撼到痛心,她的一生让背后的亲人牵绊,让别人的家务事填满。她为了缓和气氛,给我讲屋里其她自梳姐妹的事:

有一个是裁缝,手艺特别好,自梳是因为从小看她爸打她妈、她叔打她婶,男人打完翘着腿抽烟,女人却要拖着青紫疼痛的身子洗衣做饭,下地干活。她上过学堂,心里不服气,想着自己有手有脚,干嘛要把命交到那样的男人手里。

有一个听到父母要把她嫁给富家做妾,伤心到气愤,既嫁不了想嫁的,也不愿嫁不想嫁的,她狠心把头发盘了。盘发那天,心里还藏着某少年的名字,可盘过发以后,她就是南洋某家厨房里一个沉默的背影了。

最让我唏嘘的,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,她成为自梳女,是因为亲眼目睹姐姐的婚姻,拜堂前见的明明是高大俊朗的后生,可进了洞房才发现,新郎换成一个话都讲不利索的十岁男童——原来两家大人与媒婆合演一出“冲喜”的戏。还有她的大嫂连生三个女娃,经常被她哥哥打得鼻青脸肿,她的爸爸妈妈却装作没看见。

这位小姐对父母包办的婚姻寒了心。于是,她十八岁那年宣布自梳。沐浴,更衣,上香,摆酒、派利是,自梳流程办得风风光光,心里却万丈深渊。她后来辗转南洋、马来西亚、美国,她们住的那套房子,就是她在异国他乡遇尔同自梳女相聚在月光下,想出来的主意。

听完四姑的讲述,我便明白,自梳之于她们,有时是牢笼,有时是铠甲。

四姑在自梳女自己的屋里住了九年,那九年手足亲人不断地去看望她,人来人往的,倒也不冷清。后来我的爷爷奶奶、其他姑奶奶一个接一个离世了,她明显瘦了,精神也不如从前。她怕麻烦晚辈,二〇〇四年秋天,八十多岁的她自己搬进了政府办的养老院。我去看她,她总笑着说:“这里好,有住有吃,有人说话。”她在养老院住了十四年,一个初冬的夜里,安安静静地走了,享年九十六岁。

如今,我在东莞横沥,每次路过“新埠正街” 自梳女住的“华侨宿舍”,情不自禁驻足,想象那个年代果敢自强的女子,她们“囚禁”了自己的情感,另辟一条活出尊严的路,与现代女子的不婚看似同归,实不殊归。

自梳女时代一去不复返,她们住过的地方也已人去屋空。那斑驳的砖墙,雕花的窗棂,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一个盘起的发髻,斜斜地卧在青石板上。廊柱间,似乎回荡着低低的絮语,那些关于命运的反抗,关于在夹缝中开出的花,关于一群女子如何在时代的洪流里,为自己立下一道不成文的碑,碑文里是自梳女辛酸而刚韧的一生。

望着夕阳照闪下的房屋的影子,望着不远处屋脊尖顶直指苍穹撑起的那一片典雅的天空,像在淡描一段深藏的被风化的自梳女记忆,飘溢过的墨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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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年轻的女子骑着电单车穿过屋前的马路,影子正好落在她戴着头盔飘散的发梢上,风带着旧年的气息,带着尘埃的落定,带着某种炽热的追问,向街口飞去。我豁然想,她们用一生盘起的那个发髻,也没能盘住后人回望的目光,却盘住了家族,整整一个世纪的念想。


  • 关键词:自梳女,南洋,横沥,妹妹,女子,姐姐,父母,家人,婚姻,婚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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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17 11:26: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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